换三个名字后,他终于不做记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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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皎明到底还是离开了他热爱的新闻业。作为记者,他一次次走入别人的世界,但他的从业经历却是一个谜。清华大学陈昌凤教授说,在中国深度报道没落之日,庞皎明的离开增添了一个悲情的注脚。因为离开,所以敢说。来听听他讲述自己不为外知的故事。

主讲人:庞皎明 (前财新《新世纪周刊》记者)

我12月16日刚离开财新(注:财新传媒,旗下有《新世纪周刊》、财新网、《改革》等产品),我现在和财新没有关系了,所以我讲话可能更放得开一点,因为没有太多的顾忌。

我离开财新可能或多或少也是跟报道《邵氏弃儿》有关系。所以我从微观的层面讲一讲,我对媒体的观察和自身的故事。

2007年,我在《中国经济时报》做记者的时候的时候接触「邵氏弃儿」的爆料,但不能发表出来。当时我的名字是庞皎明,是我的本名。后来我因为批评性报道不得不离开《中国经济时报》,进入南方都市报深度新闻部,改了一个名字叫做上官敫铭,还在一直关注「邵氏弃儿」,但也因为环境的原因没能报出来。

我在南都待了三年,之后去了财新。当时财新刚从《财经》杂志独立出来进行创业。「邵氏弃儿」的稿子终于得以发表。这篇稿子对于财新而言,不管是影响力还是美誉度都是最好的一篇,没有之一。胡舒立(注:财新传媒总编辑)私底下也给了我一笔钱作为奖励。

但是,这这篇报道给我本人并没有带来好的影响,它给我带来有很大的打击,以及各种各样的压力。2011年5月9日,报道发表后,我马上被有关部门盯上了。

他们发现原来上官敫铭就是庞皎明。大概4个月后,我被有关部门勒令开除。我的一位朋友把这个消息隐讳地发在了微博上。很多人问我怎么会被开除了?但是我不好说明。

当时有关部门采取了一种很卑劣的手段,我所有的个人信息包括个人电脑都被入侵。如果大家有印象的话,当时财新发表了一份声明称有记者邮箱被入侵,其实是我的邮箱被入侵了。后来财新用比较智慧的方式让我换了一个名字。

我跟胡舒立说我想换一个谁都想不起来的名字。我当时起的是一个比较女性化的笔名叫「黄依梦」,胡舒立看了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依靠梦想,我们是理想主义者,姓黄是指「黄粱一梦」的意思。胡舒立感觉很悲凉,不让我起这个名字。讨论了之后,她认为「郑道」这个名字很大气,寓意「人间正道」,所以就用了「郑道」这个名字。

变成「郑道」的我又开始投入一线的采访,但是因为我做了几期封面报道,在当时还有一定的影响,我又被有关部门发现了,说不是让开除了这个人吗,怎么又出现了?

胡舒立比较巧妙,回应有关部门说,你们以为开除庞皎明那么容易?如果开除的话,万一他忍不住说出来,那可能是一个国际事件。因为我有国外的媒体朋友。所以当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个事内部解决了。

之后因为环境的因素,我被彻底停职。不过还好,我专心学了一年英文,把英文水平提高了很多。到今年四月份,形势有所好转,我可以出来活动了,就开始全国各地的跑,做了不少选题,也写了很多稿子。

但是今年8月份抚顺大水,我去采访。因为报道的死亡人数与官方口径不一,有关方面注意到我,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说怎么这个人又出现了?这一次周刊就慌了,不知道怎么办。后来采取了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向有关部门提交了一份书面的报道,说「郑道」其实并不是「上官敫铭」也不是「庞皎明」,郑道是法制组的集体笔名。

当然这很智慧,但对我个人来讲,我觉得很不爽,因为我辛辛苦苦的把「郑道」的名气做出来,现在又归零了,我觉得环境非常不好。

当然,我离职也是因为对时局比较悲观。我现在自由了,没有东家也没有职业,所以我现在说话可以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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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团队的加班问题

昨天有朋友问我:「你知道国内有哪些创业公司,没有加班文化,但还活的不错的么?」我回复说「我们公司就从不加班…」这句话实际上我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因为我不确定我的朋友说的「活的不错」是什么样的标准。以我们公司来说,偶尔会被划分到「慢公司」里面去,活了好多年不但没死掉,每年还有稳定增幅,但是依然不够耀眼,不像那些明星公司和团队,什么是明星公司和团队呢? 比如「小米」,比如「微信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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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创业公司喜欢向这些公司看齐,连加班也要向这些公司学,理由无外乎是类似「比你聪明的人比你还努力」这样的说法。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说法也没错。这里我不想讨论加班的对与错(这是个政治不正确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如果创业团队真要加班的话,一定要控制好节奏,进行投入/产出比相对较高的加班。

如果一个创业团队正处于快速上升期,比如业务量暴涨用户数飙升,需要用时间来换发展空间,那么无疑加班是一个有效的手段,如果你刚好身处这样的团队,坚持一下,或许你整个职业生涯这样的事情也遇不到几次。会是很难得的体验,真的有可能让你少奋斗几年。

还有一种情况下可能也需要加班,那就是市场上只有少数几家直接竞争对手,于是有团队就会选择拼速度,谁跑的快谁可能抢占有利态势。换了是你你怎么办? 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加班。

如果一个创业团队处于探索期,在尝试不同的方向,加班很可能是没多大价值的,产品早几天晚七天发布或许真的意义不大,还会把团队成员搞得很疲惫,长此以往会失去信心。

如果一个创业团队处于稳定期或是稳定上升期,我建议能不加班就不要加班。除去极其个别的案例之外,比如小米,创业其实更类似一场马拉松,不在于你起步跑多快,而在于你能否跑到终点,甚至跑完大半程。如果你用百米的速度去跑马拉松,一开始的确各种目光会聚焦到你,但也仅此而已。

更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加班是抽疯式的加班,为了加班而加班。我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没办法,这个环境里,找到一家正常一点的公司的确很难。

如果你是一个管理者,我想你有责任避免浪费团队的时间,比如减少各种不必要的会议,让团队成员尽可能的少加班,想办法让他们工作更有效率(别问我该具体怎么做,我也在摸索呢,你知道的话,不妨告诉我)。如果你是个一线员工,我想给的建议是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情,别让产品在你这个地方出问题,连累上下游的同事一起来擦屁股。当然,处理类似线上故障这种紧急的事情,应该不算加班。

以上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题图:出自 Frank van Harmelen 的 10 Years of Semantic Web PPT.

受戒

作者:汪曾祺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嘚–」,说是「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哗——许!哗——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二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要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爇——」
「炉香乍爇——」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渡师父」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帐桌,桌子上放的是帐簿和算盘。帐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帐,一本是租帐,一本是债帐。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帐。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曼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省得到年底结帐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帐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灯火、油盐「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帐呀。除了帐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对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间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帐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
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一个:

姐儿生得漂漂的,
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肏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是一个很宽的院子。院子里一边是牛屋、碓棚;一边是猪圈、鸡窠,还有个关鸭子的栅栏。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的金还没有发黑。两边是卧房。■扇窗上各嵌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亮亮的,——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这家人口不多,他家当然是姓赵。一共四口人: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得儿子。因为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他们家自己有田,本来够吃的了,又租种了庵上的十亩田。自己的田里,一亩种了荸荠,——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爱吃荸荠,一亩种了茨菇。家里喂了一大群鸡鸭,单是鸡蛋鸭毛就够一年的油盐了。赵大伯是个能干人。他是一个「全把式」,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人很和气,一天不声不响。赵大伯是一棵摇钱树,赵大娘就是个聚宝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溜溜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像老头子一样,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篚。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磁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来!」「一定呀!」——「一定!一定!」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溜溜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上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

「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二姑娘话里有话。大英子已经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过,人很敦厚,也不难看,家道也殷实,她满意。已经下过小定,日子还没有定下来。她这二年,很少出房门,整天赶她的嫁妆。大裁大剪,她都会。挑花绣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样子太老了。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喜鹊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一个人!」

这人是谁?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帐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他会画!画得跟活的一样!」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所谓「乱孱」是绣花的一种针法:绣了第一层,第二层的针脚插进第一层的针缝,这样颜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迹,不像娘那一代绣的花是平针,深浅之间,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子。这几荐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栀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通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嘚——」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唦——」,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

「扌歪」荸荠,这是小英子最爱干的生活。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
  「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树上到处挂着「谨防恶犬」的牌子。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平常不大有人进去。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庙门的门坎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放戒」,一块是:「禁止喧哗」。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明海自去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大雄宝殿」,这才真是个「大殿」!一进去,凉嗖嗖的。到处都是金光耀眼。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敦敦的下巴。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根的大象牙。香炉里烧着檀香。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挂了好些幡。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真有一千个小佛!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个「膳堂」,坐得下八百个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他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走」了戒,烧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

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十二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拂。有个山东和尚骂人:
  
  「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

  「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
  「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
  「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
  
  「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

  「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

  「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

  「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

一九八○年八月十二日,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

祖母的门牙

按:今天看到微博上老兵虐待新兵的视频。想起莫言的这篇小说来。莫言也当过兵,当兵的时候有没有受过老兵的虐待? 或许有。看这篇《祖母的门牙》,似曾相识。


莫言

据说我刚生下来时就有两颗门牙。我的祖母遵照古老的传统用打火的铁镰给我开口时,还以为我的牙床上沾着两粒黄瓜子儿呢,但她马上就听到了我的门牙碰撞铁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祖母的脸顿时就变黄了,因为在民间的传说中,生下来就有牙的孩子多半都是复仇者 –是前世的仇人投胎转世 — 这个复仇者不把这个家庭弄得家破人亡是不会罢休的。祖母扔下火镰,提着我的两条瘦腿,像提着一个剥了皮的猫,毫不犹豫地就要往尿罐里扔。她老人家曾经是专业接生婆,在周围十几个村子里都有名气,经她的手接下来的孩子不计其数,经她的手溺死在尿罐里的小妖精同样不计其数。

我出生时,新法接生已经实行多年,村里的人家生孩子已经不来请祖母,她的饭碗让新法接生给砸了。我母亲的肚子刚刚鼓起来时,祖母那两只闲了多年的手就发起痒来。我母亲从过门那天起,就听她咒骂新法接生。她说新法接生是邪魔外道,接下来的孩子不是痴就是傻,不痴不傻长大了也是罗圈腿。我母亲是上过识字班的人,认识起码三百个字,能看简单的小人书,在农村妇女中算知识分子,她当然不相信我祖母的鬼话,但五十年代初期的农村家庭,还笼罩着浓厚的封建气息,我父亲又是个出了名的孝子,我祖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即便心里有怀疑,也不敢提出异议。他对我祖母的感情远远超过对我母亲的感情,他和祖母经常联手欺负我母亲。

我母亲嫁过来的第三天,我祖母就对我父亲说:「富贵,该给她个下马威了!」

他有点羞涩地说:「才三天……再说,她也没犯错误……」

我母亲说:「你爹话还没说完呢,你奶奶那个老混蛋就把一个鸡食钵子摔了!」

啪!祖母把鸡食钵子扔在地上,跌成了三六一十八瓣。

「富贵呀,富贵,你个杂种,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祖母瞪着金黄的眼珠子,指着我爹的鼻子控诉,「你可真是「山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扔到山沟里,把媳妇背到热炕上!」」

「娘,我没把您扔到山沟里……」

「你还敢跟我犟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自打这个小狐狸精进了门,你就不像我的儿子了!你说吧,今日你打不打?不打她,就打我!」

母亲说:「从来就没见过你爹这样的窝囊肺,他心里其实是舍不得打我的,我进门三天,连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你说我会有什么错误?」

我父亲见我祖母发了大脾气,把嘴一咧,呜呜地哭起来。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轮番拍打着地面,呜天嗷地地哭着、数落着:「老头子啊……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这个好儿子吧……老头子啊,我这就跟随着你去了吧……」

我母亲看到这种情景,自己从屋子里走出来,跪在我父亲面前,说:「娘让你打,你就打吧!」

母亲说:「我硬憋着不哭,但那些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扑簌簌地滚下来。」

父亲从灶前捡起一根烧火棍,在我母亲的背上抽了一下子。

祖母瞪着眼说:「我说富贵,你演戏给谁看呢?」

父亲为难地说:「还得真打?」

祖母气得身体往后一挺,眼见着就背过气去了。

这一下可把我爹给吓坏了,他大叫着:「娘啊娘,您别生气,我这就打给您看,我狠狠地打给您看……」

父亲抡起烧火棍,抽打着母亲的背。打顺了手,也就顾不上拿捏,一下是一下,打得真真切切,鲜血渐渐地沁透了母亲的衣衫。母亲起初还咬牙坚持着,后来就哭出了声。

母亲说:「痛是次要的,主要是感到冤屈。」

祖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活了过来。

父亲看到祖母醒了,手上更加不敢惜力,一下比一下打得凶狠。

母亲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祖母抽着大烟袋,懒洋洋地说:「行了吧,念她初来乍到,饶了她吧!」

父亲扔掉烧火棍,眼里含着泪,嘴一咧一咧的,活像个鬼。

祖母严肃地问我母亲:「你是不是心里觉得冤?」

母亲的眼泪哗哗地流着,说:「不冤……」

祖母说:「我看你心里冤,冤得很呐!」

母亲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祖母问:「知道为什么打你?」

母亲摇摇头。

祖母说:「当年,我进门三天,我的婆婆也是这样,让你公公打了我一顿,当时我也觉得冤,连死的心都有,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婆婆让你公公打我,是告诉我一个道理,知道是啥道理吗?」

母亲摇头。

祖母站起来,拍拍腚上的土,说:「多年的水沟流成了河,多年的媳妇才能熬成个婆!」

这句话让母亲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

母亲说:「如果不是听了她这句话,那天夜里,我很可能一绳子就把自己撸死了。」

多年后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去找政府?为什么不去法院告她?」

母亲摇摇头说:「你说什么呀!」

母亲怀着我将近临盆时,曾经动过请李瓶儿来接生的念头,私下里也跟父亲提出过请求。父亲说:「你这不是让我到老虎腚上去拔毛吗?」

祖母看出了母亲的心思,敲山震虎地说:「李瓶儿那个小婊子,只要她敢跨进我的家门一步,我就把她那个骚屄豁了!」

就这样,我一出生就落在了祖母那两只冰凉的手里。

在我的头就要被浸入尿罐的危急关头,母亲一跃而起,窜到炕下,从祖母手里把我抢下来。祖母大怒,道:「富贵屋里的,你想干什么?」

祖母说着就把她的铁硬的爪子伸过来,想从母亲手里把我夺回去。母亲抱着我的头,祖母扯着我的腿,我在她们两个的手里放声大哭。那时刻我好像一只刚蜕壳的蝉,身体还是软的,在她们两人的拉扯下,我的身体就像一块橡皮,眼见着就被抻长了。

我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尽管我长了两颗暂时不该长的门牙,但母亲还是痛我爱我,生怕在这样的强力牵拉下把我拽成两段。祖母这个老妖精,她不痛我也不爱我,在我还没出生时她就开始咒骂我,因为我在母亲肚子里让母亲干活的速度和质量受了影响,祖母就骂我母亲怀了个狗杂种。她一看到我长了两颗门牙就把我判为复仇鬼,为了家庭的安全,她要把我摁在尿罐里溺死。母亲因为爱我不敢用力,祖母因为恨我往死里用力,这场拔人比赛一开始母亲就注定要输,眼见着我就要落在祖母的手里,落在祖母的手里也就等于落在了尿罐里,而落到尿罐里也就等于落到了死神手里。在我母亲的眼睛里,祖母满头的白发根根都带了电,就像阳光暴晒下的猫的毛。祖母的眼睛闪着绿油油的光好像暗夜里的猫眼。祖母的鼻子弯曲,牙床突出,下巴又尖又长,活像一个捣蒜的槌子。祖母突出的牙床上挂着两颗大门牙,牙根暴露,渗出血丝。这老东西自己明明也生着门牙而且是很大的很长的发黄的像老马的门牙一样的大门牙臭门牙却不允许我长门牙这算怎么个说法你也太霸道了。俗言道:父不慈,子不孝;奶奶不仁就休怪孙子口出恶言:你这个老妖精!母亲在危急关头,护犊情深,把三纲五伦二十四孝通通地抛到脑后,抬起一只手,在运动中攥成了拳,对准了祖母的嘴巴,捅了一家伙。只听到一声肉腻腻的响,祖母怪叫了一声,松了扯住我的双腿的手,捂住了嘴巴。我的身体在母亲怀里很快地收缩起来,缩得比刚脱离母体时还要短,我恨不得重新回到母亲肚子里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难产的孩子其实都是先知先觉的孩子,他们不愿意出来,是他们已经预见到世道的艰难和不公正。

我之所以在母亲的肚子里连门牙都长了出来,是因为我在母亲肚子里已经多待了三个月,这也是祖母把我当成了妖精的重要原因。其实,我之所以不敢出生,十分里倒有八分是怕这个老妖精。

母亲这一拳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也有点困兽犹斗的意思,她是劳动惯了的人,怀我到了八个月时,还挑着一担水爬河堤,干活练得胳膊上全是一条条的腱子肉,这一护犊子拳捅出去,少说也有二百斤的力气,腐朽快要透了顶的祖母如何承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这就叫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正义的铁拳打到祖母的嘴巴上,打得她发出了怪叫,打得她连连倒退,那两只从小就裹残了的地瓜脚缺少根基,倒退连连是正常的如果她不倒退才是不正常的。她的腿让门槛拌了一下,然后她就一屁股墩在了地上。如果她生着尾巴,这下子肯定把尾巴墩断了,她没有尾巴,也把本来应该生尾巴那个地方的骨头墩痛了。她就那样双脚在门槛里屁股在门槛外坐着,张开口往地上吐了一摊血,血里有两颗大门牙。这老家伙的门牙其实已经摇摇欲坠,母亲不用拳头捣它们它们也挂不了几天了。祖母捡起门牙,放在手心里托着,仔细地观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嘤嘤地哭起来,那声音竟像一个受了委屈的胆小如鼠的小姑娘。

母亲说:「听惯了你奶奶扯着大叫驴嗓子哭嚎,乍一听她换了这样一副腔调,感到很不习惯。」

母亲说:「我原本是准备与她拼个鱼死网破的,但没想到她会这样。」

母亲一只手抱紧了我,另一只手抄起了一把剪刀,等着被打掉了门牙的婆婆发起疯狂反扑。母亲说当她看到祖母吐出了她的大门牙时,心里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出乎意料的是:祖母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坐着,嘤嘤地哭着,平时骂惯了人的嘴巴里连一个脏字儿都没出。母亲认为这是狂风暴雨前的平静,就说:「马张氏,祸我已经闯下了,今日我是破罐子破摔了,人活百岁也是死,砍掉脑袋碗大个疤,自从进了你家的门,我过得就是牛马不如的生活,人说世上黄连苦,我比黄连苦三分,如其忍气吞声活,不如轰轰烈烈死!我不后悔,我很痛快,我准备好了,你来吧,我先用剪子戳了你,接着就戳我自己!」

母亲发表了她的血泪控诉与豪言壮语,祖母丝毫没有反应,还是捧着她的门牙在那里哭泣。母亲纳闷极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这事就好像是武松打掉了老虎的门牙老虎竟然坐在地上哭一样。母亲说:「马张氏,你别装了,该动手了!」

祖母还是那样。母亲仔细研究着祖母的脸,发现丢了大门牙的祖母脸变了,甚至可以说变得可怜巴巴,或者说变得很像个弱者。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母亲一拳把一个母老虎打成了一只老绵羊,从此祖母就从家庭霸主的地位上退了下来,母亲当家做了主人。至于我父亲,祖母当家长时,他是个好成员;母亲当家长,他表现得更好,因为他当年毕竟在祖母的指示下充当过欺负我母亲的打手,心中有愧,自然想好好表现。

祖母性格的突变,作为一个问题,困扰了母亲几乎一辈子,直到祖母年近一百、母亲年近六十时,才无意中找到了答案。

祖母九十九岁那年,萎缩得如一条干蚯蚓般的牙床上,竟然又长出了两颗小牙,这两颗小牙长在门牙的位置上,说明了这是两颗门牙。这情形很像一棵枯萎的老树上生出来两个嫩芽。对祖母嘴里的这两颗牙起初我们感到好奇,还把这当成了个新鲜事儿出去宣传。公社里一个报道员正为稿子不能见报发愁,听到了这个传闻如获至宝,骑着自行车到我家来转了一圈,回去就添油加醋地写了一篇稿子,说是新人新事新社会,新生事物层出不穷,铁树开花,枯枝发芽,百岁老人返老还童,重新生了两颗门牙。这篇稿子很快就见了报。我母亲对这种宣传很反感。她对祖母重新长门牙心中不安,认为年近百岁的祖母重新长牙就像公鸡下蛋母鸡打鸣一样,很可能是个不祥之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母亲的预感是正确的。

自从祖母长牙的消息见报后,到我家来看稀奇的人络绎不绝。开始我们也把这当成了光荣,人来了就热情接待,但很快我们就烦不胜烦。本村的人差不多都来了一遍,外村的人也来了。来了就让祖母到院子里,坐在太阳底下,仰起脸张开口,龇出那两颗白白的儿童般的小牙。这样的两颗牙如果生在儿童嘴里,一龇出来就像小狗一样,的确很可爱,但这样两颗牙生在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嘴里,看起来不但不可爱,反而有点别扭。这种不好的感觉你也不能说是恶心,你也不好说就是苛碜,反正是够别扭的。不久,在我们村插队的一帮知青试验成功了一种特效菌肥「5248」说是比日本尿素的肥效还要高一百多倍,把一棵地瓜秧的根儿放在「5248」的水里蘸蘸,栽到地里去,两个月后,长出来的地瓜就像石磙子似的。这一下子我们村成了典型,轰动了半个省,前来参观、”取经”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不知道哪个跟我们家有仇的混蛋造了一个谣言,说我祖母的门牙就是喝了一口「5248」溶液后长出来的。这下子我们家可热闹了,前来参观的人必来我们家,村里和公社里那些干部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明知道根本就没有这码子事,也不站出来辟谣。起初他们还支支唔唔羞羞答答,后来干脆顺水推舟,把看我祖母的门牙当成一个法定的参观项目。

我母亲烦透了,当着那些参观者大骂公社干部和村干部,说根本就没有这码事。但我母亲越是这样说,参观的人越认为这件事是真的。村党支部书记宋大叔把我母亲叫到大队办公室里去,苦口婆心地开导她。

宋大叔说:「大牙他娘,你这人怎么这样死性?」

「大牙」是我的外号,这个外号太响亮了,把我的乳名”红星”和我的学名”马千里”都给盖住了。提起”大牙”没人不知道是我,提起”红星”和”马千里”没有几个人知道是我。

我母亲说:「他大叔,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那有这码事?就算他奶奶喝了”5248″,那也应该满口长牙,怎么单单长了两颗门牙?」

宋大叔说:「说你死性吧,你还反吵,你以为我不明白?我啥不明白?这叫社会,这叫政治,懂吗?政治!」

我母亲说:「不懂你们的这个政治!」

宋大叔说:「打个比方吧,1957年,谁不知道吃不饱?可谁要说吃不饱,马上就是个”右派”!1958年,说一亩地能产一万斤麦子,谁不知道这是放屁?可谁敢说这是放屁,立马让你屁滚尿流!这样一说你就懂了吧?」

我母亲说:「懂了!」

宋大叔说:「大牙他娘你真是个明白人!」

我母亲说:「但是,他大叔,这么多人,天天像赶大集一样,惊得俺家的鸡也不下蛋了,猪也掉了膘。他奶奶的嘴也给弄得合不上了,喝点水就顺着嘴角往外流,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宋大叔说:「这个问题吗,支部已经研究了,决定给你们家补贴三百斤玉米,让大牙去找王保管领就行了,就说是我说的。」

我母亲说:「三百斤是不是少点了?」

宋大叔说:「大牙他娘,可别得寸进尺!三百斤玉米,一个整劳力一年的口粮呢!」

用暂时的眼光看,祖母的门牙给我们家带来了好处,但祖母可吃尽了苦头。她每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得坐在墙根的向阳处,人来了她就得张开嘴巴,龇出门牙,让人观看。时间长了,口水就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把胸前的衣服都弄湿了。最讨厌得是那些人光看还不行,偏要追根刨底地问:「大娘,您怎么想到要喝”5248″?」

我祖母眯着沾满眵的老眼,反问:「什么?」

「‘5248’是什么味道?」

「什么?」

「您原来的门牙是怎么掉的?」

除了这句问话之外,我祖母一律用”什么?”来回答,好像她是个昏聩的老糊涂,但惟有这句话她回答得很清楚。

「您原来的门牙是怎么掉的?」

祖母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放出幽幽的绿光,用绿光幽幽的眼睛盯住我母亲的脸,响亮地说:「是让我的孝顺儿媳一拳打掉的!」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齐齐地射到我母亲的脸上。我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受审的罪犯。

就因为那三百斤玉米,我母亲忍气吞声,把这场戏艰难地往下演着。

我到生产队的仓库里找到了王保管领玉米,王保管皮笑肉不笑地说:「大牙,你们家可真是好运气!白得了三百斤粮食!」

我把那三百斤玉米分两次扛回家。母亲长叹一声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们等于把你奶奶当猴耍了……」

我安慰她:「娘,不能这么说,这是政治需要!」

母亲解开麻袋,抓起一把玉米看看,说:「王保管这个杂种,尽给了些发霉的!装包时你就不看看?」

「我去的时候他就把麻袋装好了。」

「这个杂种是眼红呢!」

「我找他算账去!」

母亲拦住我,说:「算了,咱们丢不起人了!」

因为天天接待参观者,母亲顾不上给猪打饲料,就挖了一瓢霉玉米倒进猪槽,顺便抓了几把撒给母鸡。

当天夜里,我们家的猪死了。

第二天早晨开鸡窝,发现鸡也死了。

母亲从猪圈跑到鸡窝,又从鸡窝跑到猪圈。跑到猪圈里她摸摸那头关系着我们家经济命脉的猪,眼泪哗哗地从她眼里流到她的脸上。跑到鸡窝前她摸着那七只为我家提供日常开支的母鸡,眼泪哗哗地从她的眼睛里流到她的脸上。

第二天,母亲紧紧地关上了大门。当赵大叔带领着一群参观者前来看我祖母的门牙时,我母亲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狗娘养得赵大山,领着回家看你娘去吧!你娘也喝了”5248″,你娘不但嘴里长了新牙,你娘的肛门里都长了牙!」

我母亲是个有文化的人,我从来想不到她也会骂人,而且骂得如此幽默。
我听到参观者在门外哈哈大笑起来。

我听到赵大叔低声嘟哝着:「这个老娘们,疯了!」

我祖母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还坐在她坐惯了地方,仰着头,好像在回答着参观者的提问:「什么?」

我祖母眯着沾满眵的老眼反问:「什么?」

我祖母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放出幽幽的绿光,用绿光幽幽的眼睛盯着我母亲的脸,响亮地说:「是让我的孝顺儿媳一拳打掉的!」

我母亲像让电打了似地愣住了。我祖母不间断地重复着上面那三句话,简直就是个老妖精。

我母亲想了许久,冷笑着说:「不错,是我打掉的!」

我母亲大踏步地走进厢房。

我听到厢房里稀里哗啦地响着。

我母亲提着一把生锈的铁钳子走了出来。

我母亲走到我祖母面前。

我大叫一声:「娘!」

我祖母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放出幽幽的绿光,用绿光幽幽的眼睛盯着我母亲的脸,响亮地说:「是让我的孝顺儿媳一拳打掉的!」

母亲弯下腰,一手捏住了祖母的长下巴,一手举起钳子,夹住了祖母嘴里那两颗招灾惹祸的门牙,猛地往下一拽。

祖母的手挥舞了几下,然后就嘤嘤地哭起来。

母亲扔掉钳子,站了几分钟后,也坐在了祖母身旁,嘤嘤地哭起来。

我像根木头似地站在她们面前,耳朵听着她们俩难分彼此的哭声,眼睛看着她们同样苍老的脸,油然地想起一句俗语: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多年的婆媳成姐妹。


感谢你读完这篇小说。版权当然属于莫言。